针对奥巴马的经济刺激方案,薛兆丰博士和所谓“铅笔经济研究社”的某些人有些看法。
这些文字让我觉得颇为讶异。因为它们看上去不是在对这个方案本身进行分析和批评,而是咬牙切齿地诅咒和如丧考妣般哀号。在我看来,这种情绪不大对头。不希望给别人扣帽子,我先把其中的一些话贴在下面,然后说明他们为什么不对头。
薛兆丰说,
“奥巴马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公牛,也令我更加想念里根和铁娘子。大家可以到Youtube上找找他们与对手短兵相接的精彩片段。绷得紧紧的文章写累了,今天还有谁能赠奥巴马两句让世界哄然大笑?
我想让完全听不懂英文的朋友感受一下他俩的风采。在里根的片段里,其中一个新闻记者问里根“你说历史有责任,你说国会有责任,那你自己有责任吗?”里根接过来就答:“有的,我曾经做过很多年的民主党人。”倒数第二个笑话,则是事前准备好的,但令人屡笑不止:“前苏联,上级领导视察收成,问收成怎样,工人说收成好极了,土豆怎样,土豆吗,这么说吧,要是所有土豆堆成一堆,那么它的顶部会碰到上帝的脚尖,领导脸一沉,说这是苏联,苏联没有上帝,工人回答,不要紧,反正也没有土豆。”
陈青蓝说,
“
是的,厌恶!因为奥巴马正在用迷人的修辞说服台下的绅士们为一项总额为7850亿美元的盗窃和抢劫方案投赞成票。如簧的巧舌成了邪恶的工具,让我想起一部好莱坞电影《魔鬼辩护士》。
美利坚,自由的圣地,什么时候堕落到这种境地了呢?难道所谓的社会主义乌托邦就那么有吸引力? 难道忘了20年前里根所说的话“政府不能解决问题,政府本身就是问题”?就算是看不上里根这个粗鄙的保守派。那么左派克林顿总统说的“大政府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你们也假装没听说过吗?
1989年1月11日,里根说完“再见!上帝保佑美国!”之后走下台阶,然而此后20年,他并没有离开。但时光到了今天,这位老人不得不真的说再见了,因为另一个魅力四射的“魔鬼辩护士”已经赢得了万众欢呼,对他们来说,里根这个词太老套了,就像自由和市场一样老套,而他们要的是Change”.
这些话于我似曾相识,耳熟能详。去年大选年收看了十几场共和党候选人的总统辩论,“高举里根主义的伟大旗帜”是每场的重头戏。前不久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改选,《华盛顿邮报》的专栏作家调侃说,候选人辩论来辩论去,主题无外是两个,“谁有更多的私人枪支”和“谁更爱里根”。
奇怪吗?至少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去年的整场大选,我一直盼着老英雄麦凯恩创造奇迹的。选举日当晚,看着印第安纳,俄亥俄和宾州的选票接二连三早早地开出来,情绪实在好不起来。可是回过头来,只有四个字的老生常谈,“情理之中”。共和党的惨败,不是因为对手太强大,也不是因为选民太感情用事。民众给了共和党至少八年的机会,他们把一切彻底搞砸。今天,历史性的惨败是对共和党的惩罚,民主政治就是这么残酷。
我想对薛,陈二位说的是,你不是共和党党员,也不是保守主义的铁杆选民。上面那些话,更适合到RNC的全国大会上去说。如果你不满意奥巴马的经济政策,这完全ok,拿出你的分析和论据来。克鲁格曼不是也开始讨伐奥巴马了么?“一头闯进瓷器店的公牛”,“民主党人”,这种充满党性的人身攻击有什么意义?大概数遍全美国的经济系,也只有George Mason毕业的博士能说出这种话来。至于拿长相和肤色作文章,则如同小孩子过家家,显得既幼稚且无聊了。
无可否认,里根是美国现代历史上很成功甚至伟大的总统。可是,从上面两位对里根的评论来看,我很怀疑他们是否对里根任内的政策有所了解。准确的说,大政府时代就是从里根任内开始的。约翰逊总统大张旗鼓的“伟大社会”计划,还赶不上“星球大战”的一个零头。里根八年任期内持续的减税和扩大联邦财政支出,其直接后果是使美国的财政赤字超过了历任总统累积的总合。这就是为什么老布什违背read my lips的竞选承诺,被迫在经济不景气的情况下征税。里根任内留下的赤字,一直到克林顿第二个任期,才借助更自由开放的经济政策和IT经济热潮把它抹平。而小布什的经济政策,简单说就是里根的变本加厉:继续在减税的同时大幅增加在军事和国内其他项目上的支出。结果不用重复了,今天美国赤字和累计债务是一个天文数字。从资产平衡表来说,美国已经处在实质破产的状态。
难道,追究不负责任的扩张性支出的根源,可以不检讨里根加小布什十六年的任期,而要怪罪到上任只有两个月的新总统身上?
难道,一面靠减税讨好选民,另一面累积天文数字的政府开支,把负担留给后任政府和国外的债权持有人,这样不负责任的经济政策竟然变成了经济的“古典自由主义”的精髓?难道从斯密,休谟,直到后来哈耶克,米塞斯代表的奥地利学派,和“公共选择”学派的开创者布坎南,不是一贯信奉“财政平衡”的原则么?难道,由巴罗率先研究开创的公共财政的“李嘉图等价”原理,不是新古典主义对公共财政和宏观经济的标准看法么?
为什么要一面把这些名字和名词挂在嘴边,却又对作为明显事实的硬币的另一面:共和党“涸泽而渔”的财政政策选择性失明呢。
从目前这两个月来看,奥巴马无非是继承和发扬了布什的经济政策。二者的区别只在于:如果不发生今天这样的经济危机,布什会减税和扩大支出,而奥巴马会增税和扩大支出。两党轮替的政治经济学的复杂指出在于,奥巴马今天能做什么,并不完全取决于他的意志;而是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布什给他留下了什么。这也是Alesina和Rosenthal在一系列关于政治周期(political business cycle)的研究中的核心问题。
近几十年的公共政策演变的事实是,共和党总统上台不代表小政府,民主党总统上台不代表大政府。如果说小政府的时代真正一去不复返了,这个始作俑者就是里根。人们凭印象地认为,共和党偏右,推崇减税,所以推行的一定是自由化,小政府和鼓励竞争的经济政策。这种看法是非常片面的。在今天的全球化背景下,政府完全有可能不靠税收而大幅增加支出。这是中国和日本为什么持有数量巨大的美国国债的原因所在,也是格林斯潘的利率为什么一降再降的根源所在。共和党内部的保守鹰派,搞起管制和保护主义来绝对不逊色与民主党人。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拜选举政治所赐,政客们为了讨好选民而不择手段。还是以去年的共和党总统初选为例,在政策立场上最靠近古典自由主义(libertarian)的是保罗和朱利安尼。而两人均在一开始就早早出局。
学者不可能也不必要做到政治立场的中立。但是,在分析问题的时候,还是就事论事,有理有据为好。否则就和政客没有区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