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辞

Midway upon the journey of our life
I found myself within a forest dark,
For the straightforward pathway had been lost.
当我提议共建这个博客时,我的心情即如《神曲》开篇所叙。
我们这个时代的危机在于当我们太擅长去占有、创造、滥用理论的同时,却失去了Common Sense。告诉大多数人那些大多数人都应当明白的道理,这本应是社会科学的“天职”。
大道至简。
对于在旨趣上相似又相异的我们两人来说,不希冀零乱的讨论中能够获取任何“高见”。我只是在重拾那些陈词滥调,在倾听先人的“庸见”。一代人的“庸见”,意味着一代人的前进。对于我们来说,启蒙的路还很长。
C.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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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Common Sense这本书的作者潘恩,还写了另外一本小册子叫做《人的权利》。潘恩对英国的体制不满,呼吁当权者行民主,把权利交给人民。但不幸的是,他的主张遭到当时精英的普遍反对,被认为完全不可行。
事实证明,在把权利和权力交给人民以后,精英阶层所担心的那种混乱的无政府状态并没有出现。而认识到这点需要大半个世纪,要经历一连串的事件:战争、危机、宪章运动和1848年欧洲革命。
大概历史的发展,就是不断把人们认为不可想象的事情变成common sense。今天我们觉得common sensen的东西,在不久以前可能是不可想象的。反过来说,今天我们觉着遥不可及的东西,明天会变得如同日出那样自然。
T.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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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4月21日星期二

供给才能创造需求

【本文将刊于《周末画报》541期。名字当然不是这样。可是话说回来,当年凯恩斯及其追随者为了破坏古典经济学体系,不惜扭曲玷污萨伊的理论,这个手段也太恶劣了一些。】

近几月来中国经济利好消息不断。房地产业量价双回升,股市站上了2500点大关,而国家统计局近期发布的包括汽车销量、民航经营、企业家信心等一系列数据也表明中国经济出现企稳回暖迹象。特别是反映经济扩张收缩的PMI指数(制造业采购经理指数)更是达到了52.4,表明我国制造业经济总体趋向扩张的势头。

也许街头巷尾的百姓言谈要比中央数据更有说服力,自从去年10月开始“金融危机”就成了大众流行语,连卖水果的都贴出“因金融危机大减价”的牌子。而如今大家好像还没有怎么经历金融海啸的大风大浪就挺了过来。就连修自行车的师傅都说:“哪里有什么金融危机,大家不是照吃照喝,炒股买房,照样花钱嘛。”

毫无疑问,目前的中国经济回暖与自去年年底开始实施的一系列刺激内需的经济政策有莫大关系,第一季度众多宏观经济指标回升也表明前一轮刺激内需政策在一定程度上发挥了实效。面对这样良好的势态,甚至国内外有专家开始预言中国经济年底将会复苏,而众多学者也开始热议第二轮新经济刺激方案。

但是当我们仍在憧憬进一步刺激消费的时候,笔者则认为现在是该反思“萨伊定律”的时候了。

当金融风暴席卷全球而众经济学家又苦无良方时,我们求诸众多先贤,希望他们的理论能够拯救世界。于是乎有人重提马克思,有人再举弗里德曼,有人力主奥地利学派,更多人则又一次抬出了凯恩斯。然而似乎从来没有人想到过萨伊,法国最伟大的经济学家。

萨伊身处18至19世纪之交的动荡年代,他见证了美国独立战争和法国大革命,经历了拿破仑政权时代,亲身体会了法国工业革命的兴起。在王政复辟时代的法兰西,“政治经济学”是一个邪恶如毒蛇般的词汇,而萨伊正是在这样的压制环境下成为法国第一个经济学讲席教授,在秘密警察的监视下为学生公开授课。他撰写的杰作《政治经济学概论》在三十年间一直是美国哈佛大学等高校的标准教科书。

与现代经济学的奠基者亚当•斯密相比,萨伊对当时工商界有着更深刻的切身体验。斯密尽管与工业革命时期蒸汽机的发明者瓦特私交甚笃,但他毕竟是一个学者。而萨伊年轻时就经过商,拿破仑称帝后更是因为在财政金融政策上与其发生抵牾而被迫离开巴黎从事制造业十年。在这样的背景下,萨伊对于财富生产的认识不只是局限于理论,而是具备更多的实践经验。正因为如此,他提出了后来被称为“萨伊定律”的市场法则。

如今被大众接受下来的“萨伊定律”,也就是所谓“供给创造自己的需求”,是来自凯恩斯的版本。经过凯恩斯及其追随者的盖棺定论,“萨伊定律”被当作古典经济学的象征而埋进了故纸堆中。供给不可能创造需求,产品生产出来不可能就销售一空,否则怎么解释困扰厂商的存货问题。相反,有需求才有供给,因此一国经济需求是最重要的,需求决定国民收入。所有这些似乎都成为了一种“常识”,当下的经济刺激方案,不就是这一“常识”的证明吗?无怪乎我们早已将“萨伊定律”遗忘。

还是让我们看看萨伊本人的版本:“值得注意的是,一种产物一经产出,从那时刻起就给价值与它相等的其他产品开辟了销路。一般地说,生产者在完成他的产品的最后一道加工后,总是急于把产品卖去。因为他害怕产品在自己手中会丧失价值。此外他同样急于把出卖产品所得的货币花去,因为货币的价值也易于毁灭。但想要摆脱手中的货币,唯一可用的方法就是拿它买东西。所以,单单一种产品的生产,就给其他产品开辟了销路。”

这段话直观上很容易明白:厂商生产了产品后就会产生对其他产品的需求。我们每个人不就是拿到工资后就想着如何花钱吗?但是如果再仔细思考就会觉得颇为费解,萨伊究竟表达什么意思呢?

要理解萨伊定律,我们只需结合奥地利学派所强调的商业周期理论。奥派著名学者熊彼特曾指出,现代经济运行中存在着“繁荣”、“衰退”、“萧条”和“复苏”阶段,形成了一种周期性的运动。而产生周期性运动的原因,则在于企业家。“企业家”这个词正是萨伊理论中的核心概念。

当年萨伊著作的英译者对法语entrepreneur的意思颇感头疼,考虑再三后才翻译为“冒险家”。“冒险”是企业家的特征,熊彼特称之为“创新”。总的说来,“创新”包涵两层意思,一是新技术的应用,二是寻找新需求。

一个社会经济的繁荣衰退,皆源于企业家的“冒险”:寻找新的产品、以新的技术生产产品、开辟新产品的市场等等。一流的企业家会创造需求,二流的企业家则只是迎合需求。当企业家的冒险精神减弱,或者用熊彼特的话来说创新减弱时,过度迎合消费需求导致一个市场中投入过剩,生产结构扭曲,进而市场萎缩,经济进入萧条期。

因此“冒险”精神改变的,是社会经济的生产结构。这就是“萨伊定律”真正的含义:生产结构影响经济周期。商业周期的根源在生产领域而非消费领域,需求不足根源于产品供给存在问题,信心不足是对供给的信心不足,人们不敢花钱是由于对未来收入的怀疑。

如果要用现代经济指标来解释“萨伊定律”的话,其实很简单:我们用生产指数还是用消费指数来评价一国经济增长?

就目前的经济形势来说,如果我们承认此次金融危机是自1929年大危机之后又一次全球性经济衰退期开始的标志,那么以拉动内需为主导的凯恩斯模式政策虽然在短期内确实能够缓减阵痛,但长期来看终究还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上个世纪长达50年之久的凯恩斯政策的失败也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事实上,对于世界各国政府来说,刺激消费并不是最为困难的,当代经济体拥有各式各样改变需求的技术。泛滥的金融衍生产品创新就是一种变相改变消费者未来预期、提升消费者信心的手段。虚假的生产创造虚假的需求,层出不穷的需求激励致使依据各种经济长波理论来说早在上个世纪末就应出现的经济衰退期被一再推迟。然而也正因为如此,使得隐藏在当代生产结构深层的问题不仅被掩盖,而且迫使误导的资源配置方式逐渐由一国扩散到整个世界。到最后一旦需求泡沫崩溃,也就必然会迅速波及整个世界。

所以当前最为困难的是如何改变各国已经严重扭曲的生产结构。奥巴马政府推行的新能源产业革命的国家发展战略应该说是颇有远见的。对于我国政府来说,当信心指数逐步恢复之时经济政策的中心应该从消费领域转移到生产领域:不是考虑如何消费已经过剩的产品而是考虑为何这些产品会过剩;不是强调投资的数量而是强调投资的方向;不是强制消费者消费而是有效提升消费者收入。否则此次的经济回暖就只不过是“回光返照”而非“春暖花开”,毕竟生产结构性失调才是一国经济整体扰动的根本原因。要真正走出经济困境,还是让我们深思当年萨伊说过的话:“激励生产是贤明的政策,鼓励消费是拙劣的政策。”

2009年4月7日星期二

谁说公共品就应该是政府供给??

看到新医改实施方案。这种大方向的东西明眼人都知道,没有具体实施细则出台,都是空话大话。倒是接下来那些专家评论,让人真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有一点要佩服一下,我起了一个早,还没把方案全文看完。专家评论就已经满天飞了。这些“专家”写文章可真跟腹泻似的,大清早就稀里哗啦那么多。

其他不说,反正我不是搞卫生经济学的,这么专业化的东西也搞不来。但就说一点,大家似乎都热衷于这一点:终于把医疗当作公共品了!

把医疗定性为公共品并不算什么,只要以后不要把跟个人身体有关的所有东西都典当出去当公共品就行。关键是后面的推论:因为医疗是公共品,所以就应该由政府管。更有甚者,终于让医疗卫生摆脱市场的魔掌了(当然原话不是这样,不过意思也差不多了),政府接管医疗,是回归公益之举。

这是什么XX逻辑!对于恬不知耻说这样的话的人,我愿意自费15块钱,送你一只草泥马。

翻开任何一本经济学基础教科书。看看究竟什么是公共品。公共品的哪条属性规定,只有政府才能供给公共品?

进一步,谁能给我经验数据,证明政府供给公共品是有效率的,证明政府供给公共品社会福利有所增进,证明政府比市场更公益?

有人说英国医疗是政府供给的。没错。但是,英国的国家血库血液供应是谁供给的?全海岸线灯塔建设是谁供给的?皇家救生艇协会救助服务是谁供给的?

公共品应当由政府供给。造成这种常识性误解的责任也许真的要算在经济学家头上,算在那个苏联间谍庇古开创的经济学传统头上。由政府提供公共品,只能是无可奈何的次优选择。当经济学家说公共品应当由政府来提供的时候,我们真的已经背离斯密太远了。

天哪,原来苏联人派庇古做间谍的用意在这里啊。

2009年4月5日星期日

托克维尔是从哪里学的经济学?附对前几篇帖子的简单评论

【说来惭愧,天扬同学稀里哗啦写了那么多,但是一直没有回应。杂务缠身,实在是没有办法。就连自己一直要写的话题,也未能如愿。】
对于天扬论里根的立场,熟悉当年美国政策的人应该有一个大致判断,不必多言。可惜斯密当年论政府作用和他后来的实际做法也是相违背的。所以天扬同学大可不必激动。我说我是共和党的粉丝,也偏好里根,只不过就是因为当年他说:Keep the government out off your pockets!确实他的减税承诺也做到了。所以在这一点上,也仅仅在这一点上,减税和弱化政府干预挂上了钩,所以就成了古典自由主义的英雄。
当然这不是没有代价的,说涸泽而渔可能过了些,但也有道理。不过,理想的古典自由主义如何在无情的现实中能生存呢?然而就因为如此而抛弃古典自由主义理想又是对的吗?
至于薛和陈的说法,跟我最近遇到的事有相似之处。这种评论问题的态度,开玩笑可以(我自己就这么做),当不得真。

天扬评AIG,具体时政上,天扬是专家,我插不得嘴。不过对于汇源果汁,天扬同学应该把这件事和天朝电视台的另一则新闻合在一起看:五矿集团收购案被否决涉嫌贸易保护主义。同样的事件,截然相反的态度。也许天扬的意图在于政府台面上的作为,而我跟关心背后的意图:原来果汁也是涉及国家安全的重要战略物资。

狼咸平的“阴谋论”,不关心。不过最近这家伙四处找热点,可惜都没有造成太大声势啊。

最后,刚才偶然看到新任《读书》执行编辑王焱先生去年的一次讲座,题为“苏格兰学派与法国古典社会思想——兼评当代中国自由主义思潮”。王焱先生是托克维尔专家,偏偏托克维尔也是我最喜欢的大人物之一。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苏格兰传统和法国古典自由主义之间有那么大的差距。王焱先生论苏格兰传统部分暂且存疑。但是至于托克维尔,我就想说一点:托克维尔从哪里学的经济学。在《论美国的民主》中托克维尔有不少关于民主资本主义的观点,非常有意思的是其中不乏斯密主义的观点。我们要知道,在托克维尔去美国考察监狱制度的路上,他随身带着一本《政治经济学概论》。而这本书是萨伊写的。至于萨伊,我认为是比李嘉图加上马尔萨斯还要伟大的经济学家,真正斯密思想的传人。所以,认识托克维尔和苏格兰传统之间的联系,这也是一个常识。